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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初冲突笔记──乌克兰、泰国及委内瑞拉

发表于2020-08-09

责任主编:陈韦纶

2月20日,CNN的网站刊登一篇名为〈From Flames to Fiery Opposition, Protests Rock Ukraine, Venezuela, Thailand〉[1]的文章,综合报导了2014年初国际瞩目的三场冲突。关于它们来龙去脉的报导已汗牛充栋,多是聚焦于具体的近因。本文希望能从不同的向度切入,以些许经济观察的心得作为补充。

乌克兰:加入新自由主义版或国家主义版的资本主义体系?

有人[2]认为,始于一份欧盟协议的乌克兰抗争,本质上是个政治而非经济议题。毕竟论及乌克兰的经济利益,俄罗斯恐怕能比欧盟给得更多。毋宁说,人民是置国族认同于首位、经济利益次之,争取一个摆脱俄罗斯控制、在欧盟帮助下走向现代化的乌克兰。

2014年初冲突笔记──乌克兰、泰国及委内瑞拉 乌克兰示威者手持前总理尤莉雅.提摩申科(Yulia Tymoshenko)照片。(摄影:Maksymenko Oleksandr)

然而,纯粹从政治的角度分析也未竟公允。即便总统亚努科维奇(Viktor Yanukovych)真的是和普丁(Vladimir Putin)一样,怀着「斯拉夫民族大团圆」的梦想,但乌克兰目前的确对俄罗斯有着包括天然气供应等经贸依赖,冒然脱俄反而可能使经济雪上加霜,亦是不争的事实。另一方面,在立场分歧、除了不满亚努科维奇政府之外几无共同点的抗争阵营中,亦不乏主张加入欧盟才能根治乌克兰经济问题的抗争者。经济的理想与现实,仍交缠着乌克兰的命运。

反对派说得有理。这条继续依赖俄罗斯的路径,总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可能。国家资本主义可以据政治考量主动释出更多好处,但也能在考量的原因消失之际随时收回这些好处[3]。这些好处也伴随更多代价,妨碍着以法治取代人治,以公开、透明程序取代黑箱与裙带关係的各种改革,无法令人放心的条件会令投资者却步,贪腐也直接造成资本的浪费。于是,国家资本主义那些未必可靠的小恩小惠,难以弥补其对经济环境造成的不利影响。

目前看来乌克兰脱俄入欧的趋势已成定局。乌克兰可能一方面会争取加入欧盟,实现经济自由化;另一方面则接受欧美的金援[4],渡过危机并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从前者的角度来看,乌克兰面对「国家主义或新自由主义」的题目,选择了新自由主义做为自己的答案,希望能藉由向西方国家充分互通有无,汲取其财富与科技,濡染其民主法治氛围,在进步、繁荣而不受他国掌控的社经基础上,实现政治自立。

从后者的角度则不尽然,欧美援助对乌克兰经济体质可能不致造成结构性的影响,只是增加了它们对乌克兰的影响力(就连这点亦应语带保留,因为在援助中挟带政经改革的附加条件并不是种例外[5]),但乌克兰所加入的也将不是纯粹的新自由主义版资本主义体系,这个国家恐怕仍难摆脱周遭大国的影响,只是在一个「俄式干预或欧美式干预」的题目底下进行选择而已。

但让我们再回到前者的角度:要说新自由主义真能为乌克兰开启一条不受大国干预的道路,也太言之过早了。「自由开放能增进福祉」的这个经济学命题忽略了许多非经济因素,何况该命题就连自纯经济的角度考察都不无争议。例如同属欧盟成员的欧猪五国(PIIGS),就并未因敞开国门而换来更好的前景。这些国家产业凋敝、社会动荡,并且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不但饱受政治与社会层面之冲击,经济也没有真的比较健康。

国家纵身跃入一个大型经济体系的效应是个複杂的问题,这涉及到讨论的对象是个富国或贫国;是国内的大企业家、贸易商或者小头家与劳工。

自由竞争能淘汰掉失格的人员、厂商乃至整个产业,用价码媒合供需双方,让资源从生产到分配给消费者的各阶段皆被运用得更有效率,继而使全体受益……姑且接受这些说法好了,但这也是以市场而非国家为疆界的观点。换言之,在此无法排除整个国家变得更糟的可能——本国资源被输出至他国挪作某些「更有效率的」用途,两国得失相抵,总福祉还是提升了,而这在后进国家更容易发生。

再者,自由竞争同时也改变分配状况,资本向上集中、劳力向下流动,贫富不均的问题随之而来。乌克兰身为欧洲的边缘国,加入欧盟所迎接的,恐怕正是和其他边缘国一样的未来。整个国家多少会有些人获益,但不足以弥补其他人的损失。既得利益者拥有雄厚的政治资本,阻止自由化的趋势逆转。当富人绑架经济,穷人就只好绑架社会,从偷拐抢骗到上街暴动,强迫富人正视整个社会共存共荣的诉求。

至于藉经济自由成就政治自由的想法,则显得有些天真。新自由主义的确能使乌克兰免受俄国或任何国家只手掌握,但和那取消任何独断关係的「自由」承诺互为表里的,是所有富国对上所有贫国、全体资方对上全体劳方之间的新关係。

乌克兰的未来是好是坏,乍看是个路线课题,但更是个策略课题。承上所述,它无论加入何种大型经济体系,皆有可能笼罩于外来的影响力之下。然而这种进退两难的预测是止于路线层次的讨论;而在现实世界,路线并不是国家命运的绝对主宰。当然,不管是抵抗政治压力或者经济利诱,置身在体系中、却又保持距离的平衡绝不容易取得;但也不是毫无可能。若是依国家利益灵活地运用对外策略,乌克兰仍有望一边自大国获得好处,一边在经济体系当中保持自立。

泰国:发展过程中的阶级矛盾

泰国的抗争并没有直接的经济议题,塔信(Thaksin Shinawatra)与盈拉(Yingluck Shinawatra)兄妹的贪污扩权,在这场抗争中远比泰国的民生问题更醒目,何况多数抗争者的生活条件已在泰国平均水準之上。抗争表现为非常显而易见的政党对立——盈拉的为泰党以及素贴(Suthep Thaugsuban)的民主党之争。但值得注意的是:为泰党的拥护者多为农民与都市底层群众,民主党则主要受曼谷等都市的中产阶级、富人与知识份子所支持——这就是抗争的阶级背景。

2014年初冲突笔记──乌克兰、泰国及委内瑞拉 去年(2013)11月泰国反盈拉政府的示威者涌入曼谷。(摄影:Pornchai Kittiwongsakul)

泰国的民主体制本身有无重大瑕疵是一回事,体制嵌入泰国社会所遭遇的排斥反应则是另一回事。后者能让我们马上联想到要归咎于各种个人素养与整体风气的不成熟(统治者的贪污腐败与抗争者的民粹心态)导致体制运转失灵。但除此之外,还有比较间接的因素。

即便在体制顺利运作的情况下,冲突仍可能会存在——泰国作为一个经济快速变迁、不同社会结构叠合在一起的国家,用民主方法找出众人共同利益的努力之所以失败,或许其实是因为:这些南辕北辙的族群之间,本来就没有最大公约数可言。

这是后进国家的特殊经验:儘管每个国家从农村社会过渡到都市社会,多少要面临新旧磨合的阵痛;但先进国家只能配合各种先驱技术自然而然进步的速度,自力摸索相应的企业经营模式,而取得缓慢成长,相较之下,后进国家却享有后发优势(Late-developing Advantage),能逕行移植已在先进国家获致成功的现成产业,超赶发展水準[6]。其高速成长表现为更加坚锐的矛盾,在最进步的地区已具国际都会架势之际,偏远地区依然过着数百年如一日的生活。

但这不是「农工矛盾」或「城乡矛盾」。就像同样急遽成长的中国有所谓「民工」现象一样,在泰国,就连大城市曼谷的生活都是由农民所支撑。农村作为都市的人力蓄洪池,依都市的需要补充基层劳力,不被需要的农民仍能回到农村谋生。在大规模都市化进程底下,农民依旧是各地区人口组成中的重要成份。农民与都市工人的利益,在此并没有明确界限。利益的冲突,反而是表现于这群杂揉农工阶级的底层共同体与其他族群之间。

即使底层群众佔压倒性的多数,泰国政坛也并未就此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因为与他们利益相冲突的那极少数人,正是财富最有影响力、话语最具权威性,聚居在曼谷,一点一滴政治不满都直接牵动着首都秩序的一群巨人。这群人以寡敌众的行动十分成功。为泰党提出收购大米等迎合底层群众的草根政策,都市菁英就指责为民粹与贪污滥权;底层群众批评黄衫军敌视民选政府、抵制大选的言行是反民主,都市菁英便反讥由底层群众组成的多数民意不值一哂[7]。

有评论[8]认为泰国的民主素质太差,这种说法并无不对,但是採取了一种稍嫌静态的观点,没把民主视为有机的养成过程,彷彿把还很幼小的孩子说成发育迟缓似地。民主本需要学习、成长,也会与经济发展的进程相适应,从这两种意义而言都有机会随时间改善。泰国的民主化始于1990年代,与台湾差不多;经济水平虽落后台湾,却持续稳健发展。由此看来,泰国的民主尚处于年轻阶段,现下许多事情还有待学习也是应该的;但未来却大有可为(顺带一提,这对台湾而言亦如是。)

因而,对泰国民主的展望其实不必过于悲观。没错,如果缺乏适当的栽培,持续受军事政变与人民抗争的摧残,这株民主幼苗可能永远如此营养不良。不过当人们在血腥的对抗中愈渐明白,唯一长久的解法是双方各退一步;同时经济条件也发生变化,中上阶级与工农阶级的关係随着经济成长而消长,让双方愈渐有协商的余地,事情仍可能会出现转机。

而且值得庆幸的是,后进国家的民主化虽不平顺,却还是有望比欧美那些革命、内战,以烈士与暴君之鲜血灌溉出民主的历史更为宁静迅速。因为再一次地,后进国家能逕行取法已在先进国家获致成功的民主经验,儘管那些制度总要针对本国民情调整过后才能套用。如果说,泰国正在经历一个极为痛苦却又必要的民主化过程,因为人民素养与经济条件的成熟都需要等待;那幺从制度面着力,为量身打造泰国的民主制度进行省思,就是让此过程尽量乾净俐落收场的办法之一。更重要的是无论如何,民主的果实确实值得泰国人民耐性等待。

委内瑞拉:国家社会主义的市场失灵难题

委内瑞拉此次抗争涉及对马杜罗(Nicolas Maduro)政府的多方面不满,不过其中最大的重点是物资短缺、恶性通膨与犯罪猖獗等。大多问题并非一日之寒,而是至少能追溯到前总统查维兹(Hugo Chavez)执政之时,这位充满争议的强人进行了一场大胆的社会主义试验,他确实成就了一个蒸蒸日上、风光满面的委内瑞拉,却同时施以铁腕,将这个国家的黑暗面压在檯面下。继承者无力应对如此深刻複杂的局面,让压力锅终于来到临界点。

有人[9]由此便批评,是因为委国走社会主义路线,经济才会一败涂地——或者真是如此吗?

2014年初冲突笔记──乌克兰、泰国及委内瑞拉 委内瑞拉首都卡拉卡斯(Caracas)的示威一景。(摄影:Andrés E. Azpúrua)

委国论农工业都不算发达,石油是其经济基础。蕴含石油既是祝福也是诅咒。单一优势产业一方面为国家带来巨大财富;另一方面却如同荷兰病(编按:指出口某种天然资源,导致币值上升,却影响其他工业产品出口的现象。)的经验,会排挤其他产业的生存,以合乎比较优势(comparative advantage)但不符长远发展目标的方式扭曲经济。此外还可能像阿拉伯国家的经验,造就一小撮藉该产业掌握国家命脉的政商权贵,让他们有足够的财力,边略施小惠收买民心、边豢养爪牙镇压异己,导致独裁政权四平八稳,民主化的路程更显遥远[10]。

以石油带来的财富培植工业,才能奠定一国长远发展的基础,查维兹的抉择就是如此。这应从(通常是由左派经济学提出的)计划经济或管制经济主张来考察。因为反之,主流经济学经常只是援引李嘉图原理,要开发中国家继续依比较优势供应天然资源或者廉价劳力,于是工业化的日程更加遥遥无期。

这是个明智的作法。若想实现工业化,便需要以务实的策略逆着比较优势操作,主动创造新的比较优势。有些冷战或再早以前的极左派经济学更进一步认为:这要以全面实施计划经济的方式来实现。因为在尊重市场的前提下进行价格管制,以低价的民生物品交换高价工业用品,剥削农业、轻工业部门以补贴重工业部门[11],结果只是导致市场的反扑(民生物品供给不足和工业用品需求紧缩,反而更不利于工业发展[12]),以及黑市、贪腐等副作用。欲对渗透生活各领域的经济进行管制,结论便是全面控制人们的生活。

如同已知的历史,这种理论遭遇了难堪的失败。但多数对中苏等国社会主义经验一面倒的批评也不大公允——右派朝市场教义的方向过度引申,认为这证明唯有自由市场才能带来繁荣,即使后进国家因此被迫安于某些血汗产业,那也是它们仅有的选择;一些幼稚左派则一厢情愿地相信可以简单归咎于史达林、毛泽东等人夺权并背叛了革命,若是当初忠实地按社会主义思想行动,就能无痛地步入均富社会。

事实上,发展本是个漫长又艰辛的过程;而国家干预有不止一种可能,但总归是发展的必要条件。昔日铁幕彼端各国选了较蠢的一种途径(即使如此,我们仍应指出这些国家确实有在社会主义建设阶段取得了或多或少的现代化成就),当时的日本与亚洲四小龙等则选了较明智的一种;但重点是包括欧美在内,每种经济起飞模式都不是在该国最自由开放的年代成真。

回到委内瑞拉,马杜罗政府虽招致规模超过10万人的抗争,却也吸引为数不少的拥护者上街声援。因为抗争者反映的物资短缺、恶性通膨与犯罪猖獗问题,只是委国社经现实的一个面向;而同样真实的另一面向,则是大批贫民的生活正受社福政策与公共服务快速改善,并在由下而上的参与中获得充权(empower)。所以委国的计划经济其实有一定的成果,绝不能随便以「失败」一词盖棺论定[13]。吹毛求疵的评论可以继续挑剔这是一条即便并非「不好」也依然「不够好」的路线,因为代价还是颇为高昂——也许吧,但放眼周遭穷国的处境,委国的表现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不过话说回来,抗争者提出的问题不会就此变得比较容易忍受。计划经济奠基于对市场机制的批判,但终究会受市场反扑,亦是其弱点。委国可以违背比较优势,在相对困乏的条件下冲高资本积累率,却并未真正克服需求失衡、黑市与贪腐等弊病;只能利用重分配政策,将发展成果尽量返还给人民,聊以弥补对经济造成的伤害。

马杜罗政府很可能不会对抗争者有所回应,因为「委国不是乌克兰」[14],总统有充足的民意靠山。有人指责这是独裁。然而应再次强调:发展本是个漫长、艰辛却又必要的过程。民怨在所难免,而且情有可原;政府须多体恤民情,但也该对路线有自己的坚持。在为了迎合学生与反对派的诉求,而修改符合广大贫民和国家整体利益的发展策略之前,要保持谨慎。世上没有毫无代价的政策,何况这可能是委国迈向富强的重要契机。

结论:开发中国家,何去何从?

这些国家在相近的时间先后爆发冲突,但这似乎是它们仅有的共同点。乌克兰面临周旋于大国之间、乃至大型经济体系之间的选择;泰国的两党政争反映了高速发展当中的深刻阶级矛盾;委内瑞拉则展示了一种极为强效但也伴随许多副作用、甚至反效果的社会主义发展模式。每个国家都有着独树一帜的议题。

而全球各个角落还有更多冲突正在上演,反映出更多种开发中国家可能面临的挑战。阿萨德(Bashar al-Assad)的叙利亚内战即是一例,呈现了又一种抗争故事(在这里,愈来愈多民主斗士死在前线,恐怖份子随后补上,不知不觉已变质成一场独裁政权与恐怖主义的战争。)

对开发中国家而言,眼前的道路充满险阻,如何才能平安晋身已发国家之列,从来就没有简单的答案。人们或许会以自由、民主的标準检视它们方向是否正确,这些价值固然抽象地为民所欲,但其欧美形式却并非普世皆準,在某些国家甚至未必是最佳解方(如同委内瑞拉的启示);而且即使方向正确,国家仍要经历一番跌跌撞撞的过程,有些问题只能静待时间解决(如同泰国的启示);最后,对国家的走向进行各种思辨是一回事,但它们真正的未来终究是在斗争的现实中决定,而不只应然如何的问题(如同乌克兰的启示。)

【注释】[1]〈From Flames to Fiery Opposition, Protests Rock Ukraine, Venezuela, Thailand〉 Catherine E. Shoichet, Jethro Mullen and Greg Boteltho; CNN; Feb 20, 2014.[back][2]例如〈张翠容:乌克兰的抉择〉张翠容;独立评论@天下;[back][3]〈乌克兰政局变天、俄翻脸拒金援 称有违约风险〉精实新闻记者陈苓报导;。[back][4]〈乌克兰危机 国际金援要点〉中央社基辅5日综合外电报导;。[back][5]〈布什指穷国获援助应有条件〉BBC中文网;。[back][6]可参见MBA智库「后发优势理论」条目。[back][7]〈记者来鸿:泰国民主怎幺了?〉乔纳森.黑德;BBC;。[back][8]例如〈陈清泉:流沙上的泰国民主〉陈清泉;想想;。[back][9]例如〈没有查维兹的委国〉郭笃为;中时电子报;。[back][10]〈How Tyrants Endure〉 Bruce Bueno De Mesquita and Alastair Smith; Jun. 9, 2011[back][11]可参见MBA智库百科「剪刀差」条目。[back][12]可参见Wikipedia “Scissors Crisis” 条目。[back][13]〈查维兹 功过两极的独裁强人〉谢金河;财讯杂誌;。[back][14]语出委国第一夫人。延伸报导见〈委内瑞拉"不是乌克兰" 总统拥有稳定根基〉环球时报;。[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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